感恩节(第3/7页)

凯尔笑了,他用低沉的语气模仿着当年岳父的神态,“‘一个大男人玩橡皮泥手上玩出了茧子,可不是什么好事。’”

朱莉把声音压低,也学着父亲当时的口吻说:“‘对一个女孩来说,当艺术家倒没什么,宝贝,你找不找工作我们都不介意;但是,凯尔,你得学会什么时候长成大男人才行。’”

他们俩似乎忘记了萨姆的存在。梅丽德丝一边在厨房忙活,一边时不时瞟萨姆一眼,她显然已经听过父母的这种对话。但对萨姆而言,他却觉得这一切都是那么新鲜,那么有趣,这两个充满爱心的爸妈,一唱一和的对话,他们表达着对萨姆的好奇、对女儿的担心,但又在其中夹杂了属于他们自己的回忆和趣事。萨姆没有妈妈,他只有爸爸,但爸爸并不怎么管他,所以,爸爸也算不上是称职的家长,梅丽德丝父母这样的关系对他来说是一种全新的感觉。

梅丽德丝在厨房做烤土豆,家里的黄油不够用了,她叫萨姆去杂货店买一些,那家杂货店一般营业到凌晨三点。外面的雨停了,萨姆踏着湿漉漉的落叶,迎着地平线上的夕阳,突然觉得秋天真的来了,他突然感觉自己有个真正的家了。他喜欢走在外面清新的空气中,家里的地方太小,挤了四个大人和两条狗,厨房里的人太多,而梅丽做的东西简直够整栋楼的人吃了,但萨姆一走出家门,就开始想念他们——这种感觉很好。

* * *

第二天早上,梅丽德丝和爸爸用头天的剩菜做了早饭,奶酪、山药、甜菜火鸡土豆炒蛋。显然,这是梅丽德丝家的传统菜肴,但萨姆却吃不惯,他把自己盘子里的东西几乎都喂了桌子下面的狗。吃过早饭后,他们一起去阿伯顿区散步。市中心全是逛街购物的人,住宅区到处是走亲访友的人,只有在湖边,一切才那么安静、那么空旷。天空下着雨,很冷,但梅丽德丝一家之前都住在岛上,他们对潮湿的天气非常习惯。萨姆却觉得冷到了骨髓里,萨姆把手塞在自己胳臂下面。

梅丽德丝牵着狗,突然,朱莉停下来,她转过身,对梅丽德丝说,“我们是不是把你害了?”

“什么意思啊?”

“我是说真的。”朱莉的表情很严肃,但她的话却让人摸不着头脑,“我能告诉你我爸妈是怎么害我的。你外公一直觉得我的职业很低贱,他从来不认为做陶器是一门艺术。他从来没有原谅过我和凯尔,他觉得我们是在‘荒郊野岭’里把你带大的。至于你外婆,我和她虽然很亲近,但你看看这里。”她朝路边滴着雨水的大树和泥泞的小路挥了挥手,远处灰色的湖面延伸到灰色的天边,秋日的落叶掉在潮湿的地面。

“看什么?”梅丽德丝说。

“这大自然多么美!呼吸一下这里的空气吧。”萨姆深吸了一口气,他明白朱莉的意思。这里虽然阴雨绵绵、天气寒冷,但风景确实很美。也许接下来的几个月,他们再也见不到这迷雾笼罩的群山了,眼前的这个场景大概会在萨姆跑步时一遍又一遍浮现在他脑海吧。一只白鹭慢慢抬起一只腿,像在练太极,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放下,它跨过一根木头,跨过去以后,就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又像是在确认一切是否安全,才敢再次迈步。朱莉说得对,这里的一切太美了。

“这里很美怎么是外婆的错?”梅丽德丝问。

“这里离她家只有三里路,但我从小长到大,她从来没有带我来过这里,一次都没有。”朱莉说,“如果不是我高中时的美术老师带我们来这里写生,让我们把这里的树叶、草地和泥土画下来,让我们静静地坐在这里呼吸、感受,我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个地方的存在。如果我遵从父母的意愿,我永远也不会成为一个艺术家,我永远都不会离开西雅图。我会在隔壁邻居家找一个当会计师的男朋友,结婚生子,平淡度日。所以,现在我要问你,我们有没有害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