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圣克雷芒症候群(第2/16页)

我们从来没有一起冲过澡。甚至不曾同时共用浴室。“别冲,我想看。”我看到的,令我对他、对他的身体、对他的生活,产生怜悯的感觉,他的各方面突然显得脆弱而易受伤害。“我们的身体不再有秘密了。”轮到我时,我边坐下边说。他跳进浴缸,正准备扭开莲蓬头。“我要你看我的。”我说。但他更进一步。他跨出浴缸,吻我的嘴,以手掌按摩我下腹,目睹整个过程。

我希望我们之间没有秘密,没有帘幕,什么都没有。这时我还不明了,若我享受每次我们向彼此誓言“我的身体就是你的身体”时,那份随之而来、令我们结合得更紧密的坦诚,那也是因为我同时欣赏着重又点燃的、意外来到的羞耻之火。这火光恰好在我宁可保持黑暗的地方投射出一道光辉。羞耻紧跟着刹那的亲密而来。一旦猥亵用尽,我们的身体再也没有戏法可变,亲密还能持久吗?

我忘了我已问过这个问题,就像我不确定如今我能否回答。为了偿付亲密带来的喜悦,我们是否付出了错误的代价?

或者无论在哪儿找到、如何取得、得以何种方式偿付(无论合不合法、秘密或公开),亲密关系永远令人向往?

我只知道我对他已毫无隐藏。此刻正是我这辈子最自由、最安全的时候。

我们独处三天,在这个城市里谁也不认识,我能是任何一个人,说任何话,做任何事。我觉得自己像个战犯,入侵的军队解放了我,让我回家;不必填表格,不必简报,没有盘问。不必搭公车,不必通过关口,不必排队领干净的衣服——开步走就是了。

我们淋浴,我们穿彼此的衣服。我们穿彼此的内衣。这是我的点子。

或许这一切能让他找回年轻人愚蠢的活力。

或许多年前,他已经到过“那儿”,此时不过是在返乡途中暂时停下来歇歇脚。

或许他在迁就我,观察我。

或许他从来没跟别人做过这种事,而我出现的正是时候。

他带着他的手稿,他的太阳眼镜,我们关上旅馆房间的门。像两根通了电的电线。我们走出电梯门。对每个人笑容可掬。对旅馆员工。对街上的花贩。对报亭的姑娘。

你微笑,世界也会报以微笑。“奥利弗,我好幸福。”我说。

他惊讶地打量我。“你只是性奋。”

“不对,是幸福。”

在路上,我们看到一个街头艺人穿着红袍扮演但丁。他有个夸张的鹰钩鼻,一张脸勾画出最轻蔑的不悦表情。红色宽外袍、红色钟形帽、粗木框眼睛,让他原本严厉的脸又多了一种顽固告解神父的干瘪相。一群人聚在这位伟大的吟游诗人四周,他站在人行道上一动也不动,手臂傲然交叉,全身挺直,好似等侯维吉尔或延误的公车到来。旅客一把钱投进挖空的古书里,他就模仿但丁窥视贝翠丝②漫步走过佛罗伦斯老桥时那种被爱冲昏头的举止,伸长眼镜蛇般的脖子,像表演吐火的街头艺人般,马上要以呻吟的声音说话:

Gurido,vorrrei che tu e Lapo ed io

吉多,我愿强大的魔法带领

fossimo presi per incantamento,

拉波以及你、我,登上

e messi ad un vascel,ch’ad ogni vento

一艘神奇的船舰。其魔法的帆将

per mare andasse a voler vastro a mio.

与风比翼,追随我们的思想而去。

②贝翠丝·波提纳利(Beatrice Portinarl):意大利佛罗伦斯人。但丁九岁在宴会上遇到她便深受吸引,虽无缘结为连理,时她的爱却持续一生。她是但丁创作《新生》(La Vita Nuova)的主要灵感来源,也出现在《神曲》的最后一部“天堂篇”(Paradi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