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第4/4页)

也许就因为这一点,我才有点像祖父那样像个人。有一次我还以为祖父不可能就人性问题进行思考的,可是我错了。否则为什么一个老奴隶会用这样的词句:“这个,还有这个,或者那个使我更像个人。”如同我在竞技场上讲的一样呢?见鬼,他可从来不曾怀疑他像个人——如果有什么怀疑,他也已经留给他的“自由”的子孙了。他对他的人性从不置疑,正如他从不怀疑原则一样。人性属于他个人,而原则在人世间亘古永存,尽管以不同的面貌出现,而且不同的荒谬可笑。现在我既然把这一切写成了书,在这个过程中我也就把手中的法宝丢了。你不会相信我是别人看不见的了,这么一来你就无法理解为什么适合你的原则也同样适合我。你不会理解的,即使威胁你说:你不理解的话,你我都得死。尽管如此,我已丢了法宝这一点使我下了决心。蛰伏期已经结束。我必须蜕去旧皮,上来透透气。空气中臭烘烘的,因为我远在地下深处,说不上是死亡的腐臭还是春天的气息——我希望是后者。但是,别让我耍了你,春天的气息里也有死亡,就像你我的气息中都有死亡。即使不为人所见的处境没教会我别的什么,它至少教会我的鼻子如何将各种死亡的臭气加以分类。

我到地下居住后,把什么都丢了,唯独心灵没有丢,心灵。而心灵,在设计出了一种生活方案的同时,绝不能忘了这个方案产生时的一片混乱的背景。这个道理对社会、对个人都一样。那一片混乱源于你们的信念形式之中,而我写书却想使这一片混乱也具有一定的形式。我这样做了以后就必须出来,必须露面。而我心中还有一分矛盾:我有一半自我和路易斯·阿姆斯特朗在一起,它说,“开开窗,把脏空气放出去”,而另一半却说,“啊,快收获了,这玉米绿得真可爱”。当然,路易是在开玩笑,他不会把脏空气放出去的,因为这么一来,音乐舞蹈全毁了;靠了脏空气,小号的喇叭口才会吐出绝妙音乐,而这才是至关紧要的。脏空气无所不在,它以千姿百态的面貌在那儿奏乐跳舞,而我得到地面上来,以我的千姿百态来奏乐跳舞。我刚才说了,我已经下了决心。我正在蜕去旧皮,准备把它留在洞里。我就要出来了,没有旧皮,别人还是看不见我,不过总算是在往外走。而且我以为时机正好。细想起来,甚至蛰伏也不能太过分了。也许这是我对社会所犯的最严重的过失:我蛰伏得太久了,因为说不定即使一个看不见的人也可以在社会上扮演重要角色。

“啊,”我听得见你说了,“这么说来,这一切都是在骗人。他这个人神经不正常,胡扯一通,我们可听腻了。他只是要我们听他胡言乱语!”这话只对了一半:我这个没有实质的看不见的人,讲起话来声音空空荡荡,我还能干别的什么?在你的视线对我视而不见的时候,我除了想告诉你一些真情实况以外,还能干什么呢?我所害怕的正是:

谁知道我不是替你说话,尽管我用的调门比较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