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六章(第4/16页)

他和她之间从未谈过一句话。当他们底眼光偶然地相遇的时候,在幸福的陶醉中,蒋纯祖觉得他们之间已说了一切;她,黄杏清,懂得这一切,因此常常回避他底眼光--蒋纯祖觉得是如此。一种特殊的拘束,在他们中间存在着。蒋纯祖觉得黄杏清常常严厉看他:这种目光使蒋纯祖腼腆而幸福。

傅钟芬底接近黄杏清底企图,并无特殊的成功。黄杏清对她安静而有礼;对于她底殷勤,常常的感谢;更常常的是避免。在热望中,傅钟芬爱她;但不久便因她底自私和无情--她觉得是这样--而可怜自己。接着便来了攻击;傅钟芬是苦恼着。

合唱公演的那天,蒋纯祖恐惧黄杏清会不来。但她来了。公演底成绩很好;蒋纯祖对自己底成就很满意。在掌声中,蒋纯祖想到,对于这一切,黄杏清底感想如何。他想像她是安静地无视着这种虚荣的。他们底眼光在台上短促地相遇,相互警戒地说明了他们中间的一切;蒋纯祖觉得台下的人群和掌声是遥远的;觉得有力量在自己身上扩张,世界是温柔而无限的。

合唱队指挥是有名的音乐家,是爱好舒适并爱好荣誉的人。蒋纯祖从他学习乐理,练习作曲:蒋纯祖希望他能够把他底小提琴借给他练习,但被拒绝;他说,提琴坏了。蒋纯祖离开了往昔,蒋纯祖是在经历着音乐,爱情,友情三者底狂热的心境;每一种都未全部获得,于是他自己创造了它们。每一种有着不同的情绪和意境,蒋纯祖用自己和谐了它们。

音乐会散场后,大部分队员散去了,剩下的人走到街上来。是春天底晴朗的夜里。乐队指挥愉快地谈论着今晚的成绩,然后提议到他家里去听贝多芬底第九交响乐的唱片,问有谁愿意去。大家都愿意去;蒋纯祖兴奋地注意到中间有黄杏清。

和黄杏清在一道走路,今晚过江的时候是第一次,现在是第二次。蒋纯祖让傅钟芬和另外的人走到前面去,独自走在后面。蒋纯祖底心温柔,悲伤,离开得远远地凝视着走在大家一起的高身材的,文静的黄杏清。黄杏清不知何故落后,蒋纯祖心跳着走了上来,看见了她底映在微弱的,和谐的灯光下的忧郁的小脸。黄杏清未看他,但显然感觉到他。走过灯光,顺着江边的空阔的道路走去的时候,蒋纯祖甜蜜而惊畏地感觉到,黄杏清底苍白的,迷人的脸,在春天底清新的黑夜里含着某种热望严肃地浮显了出来;在流动着的,凉爽的,湿润的空气里浮显了出来。她脸上的那种严肃的热望,令蒋纯祖甜蜜而惶惑,蒋纯祖觉得有了什幺非常的东西;蒋纯祖不觉地走到她身边来了。黄杏清突然地回头,以惊异的眼光看了他一眼,苍白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看着地面走路;显然她意识到,她和蒋纯祖,是并不认识的。但她并不走开,蒋纯祖,显然找不到理由认为他们是互相认识的,没有勇气说话:他是在战栗着;他们都在战栗着。黄杏清又看了他一眼,那种忧郁的热望,流露在她底脸上。在爱情底战栗里,在这个强大的力量底压迫下蒋纯祖柔弱,怜悯自己。他没有勇气去迫近那个他觉得是过于神圣,过于纯洁的东西;而由于另一种勇气,他落后了;他看着她,黄杏清,慢慢地走到前面去;他眼里有眼泪。

“是的,让她孤独地行走,让我也孤独地行走,而后我们就走到不可知的远方,这个世界是大的,而她就遗忘了我;她不曾知道我,所以也无所谓遗忘,在秋天到来的时候,她就更忧郁地生活在她底回忆里--是的,多幺好!”蒋纯祖想。黄杏清走到大家一起去了。她未再回头。

“她为什幺要落后呢?”蒋纯祖失望地想,“然而她是那幺纯洁,那幺高贵,我是这样的可耻!所以她是对的!是的,她是对的!我,应该服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