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流月将波去,潮水带星来(2)(第2/6页)



尹莲低着头,半天才说,我没有结婚。

她至今还在回味。谢江南霍然起身,不顾旁边会有人看到,越过桌子伸手抱住她,箍得很紧,像要把她嵌入胸口,印刻在心上。

他说,对不起。要你等这么久,这一次,我不会退却,不会放手。

时隔多年的拥抱,那一刻心跳如初生,尹莲闷在他胸口大哭。

这些年的磋磨,煎熬,漫长得像永不了结。这壮阔胸膛,失而复得的怀抱——她多贪心多奢求,才能得到。是天意弄人,还是有意成全?几度欲相忘,却又在山穷水尽时萧然相见。

尹莲此时完全相信。他给的拥抱是如此真实,值得信赖。纵然上天让她轻而易举得到一切,没有这个男人,她亦心怀有憾,觉得一切虚空。纵然此刻要她放弃一切,只要与之携手并肩,她心甘情愿,在所不惜。

理智败退,她抗拒不了。就算是海市蜃楼亦要全身心投入。她整个人,因他一个拥抱而再度真实,存在。

放下质疑,无心计较,不再患得患失,只要他在,便是完满。

2

往事明明灭灭,回忆若隐若现,心事似沉还浮。需要很久,翻转过来往回看,长生才能意识到进入尹家的生活,是他生命中重大的裂变。

他望着眼前这帮活泼可爱的孩子想得出神。车厢里突然躁动起来,不断有人相互呼喊,看到没?看到没?在哪?哦!看到了!看到了!快来!

许多人涌到窗口,拿了相机咔嚓拍照。还有人手持相机在旁等候,看见一个空隙就钻过去,迫不及待张望。广播里开始介绍,列车到了青藏线上著名的景点“措那湖”。中国人热衷热闹,喜欢扎堆的习惯和天性,在一个小小的惊喜面前立刻显现无疑。

没有相机,没有照片,所凭恃的只剩记忆。记忆看似断简残章,实则有线索和章法可循。时间中渐次剥落存留的真相,不能欺骗和删改。离开北京时,长生丢弃了相机、手机、电脑等一切可与外界保持沟通、联络的物件。将自己清退,从生活了三十一年的城市彻底消失,与某部分的过往断绝。

他舍弃了往日自我,却没有舍弃往事。他与某部分的过往断绝,却试图与更遥远的过往联结,重新建立一个自我。而这一切的作为,最终乃是为了突破所有用语言、逻辑、行为建立的“我”的概念和形象,冲破无始以来轮回的限制。这种意图,用语言来作出定义和表达注定晦涩、模糊、摇摆、似是而非。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在归途中,尹长生这个人,一分为二,一部分在回忆中沉默跋涉,一部分沿着真实的道路持续前进或后退。找回,确认生命最初始的价值,是他的最终目的。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火车缓缓驰过高原湖泊。绵延起伏的高原大地上,那一块蓝宝石似的湖泊,在苍穹喷薄而出的日色下熠熠生辉。

窗外闪过一片湿润辽远的草甸,有帐篷和青稞架,牛羊悠然吃草。这一幕一幕,不断重复出现在少年时的梦中,这不是风景,是久别的故乡。

喧嚣之中。长生与几个小孩安坐不动,相视而笑。他的回忆亦如遗落在这大地上的湖泊一般静寂无言。

他们不懂他,就像他当年不懂尹莲和谢江南。年龄差距所造成的经验隔阂,无法抵消,彼此无法一步就深入到对方的世界。

那次跟尹莲见过谢江南,过了很久,长生才知道,尹莲和谢江南在偷偷约会。

谢江南行事谨慎,与尹莲见面隐秘。他忙于工作,见面次数亦不多。尹莲亦甘心隐没他身后,不露面,不出声,不催促,安心守候。他们已非少年,历经患难再度携手,深知抉择重大以及来日的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