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能否记录死亡(第2/2页)

由于科技的进步和文明的发展,近几十年来人们越来越多地可以在平凡中享受正常死亡。死亡由于非正常死亡所强加在自己头顶的黑色面纱,正被一缕缕揭开,露出它庄重自在的真相。

也许单单无所畏惧,还不能准确地反映死亡,摄影师面临心灵的挑战。死,毕竟是一道铁幕,咫尺天涯,普通人难以穿越。我们周围,很难找到这样既司空见惯又讳莫如深的事件。我们既挚爱逝去的亲人,又痛彻心扉地抗拒对永诀的如实记录。既坚守在亲人身旁,又再也不愿回顾那一段岁月。死亡像一道盛大的晚餐,我们因无法事先品尝它的滋味而充满好奇,又本能地躲避烹制它的厨房,尽量推迟赴宴的时间。我们不懈地追求一生形象美好,又无师自通地恐惧身后丑陋无比……关于死亡,我们有那么多鱼龙混杂、针锋相对的想法,犹如黑白荆棘织就的毡毯,覆盖着战栗的灵魂。

只要不是死于烈性传染病、战伤和交通事故以及昏迷,即使是癌症病人,大致也可清醒地告别人间,经过临终关怀走向安详的永恒。在现代医学卓有成效的帮助下,疼痛可以稀释,恐惧能够淡化。医院的洁白和家的安宁,尤其是亲人的温馨,应是环绕正常死亡的基本色调。

渴望能有博爱地反映死亡的摄影作品,基调是生命的必然和人间的宽广包容。希望有淳厚的爱意弥漫在漫长人生的隐没处,犹如晨间的炊烟和山峦起伏的雾霭,清澈缥缈,如梦如水。

拍摄的难度大概很大吧?我完全不懂技术,盲人摸象。一想到能把死亡拍得优美,拍出融融的暖气,觉得神往又几乎以为是幻觉。摄影家聪慧卓越,大约总是有法子可想的。他们的手,既然能把枯萎的残荷、焦躁的沙漠、狰狞的古树、暴烈的野兽、古旧的村落、残破的废墟、淋漓的血汗、骇人的风暴……都点石成金,拍出饱满诗意,对人生终得一晤的——死亡,也一定能拍出好的创新吧。

看过弘一法师涅槃的照片,摄于l942年10月14日。法师一手抚于耳畔,恍若安睡。布履木床,犹如卧佛。我们不是高僧,辞世时无法人人这般从容,但法师之死展示的清宁境界,是一种我们可以追寻的完美终结。

想象中有这样一幅照片:一位须发皆白的长者,即将仙逝。他目光炯炯,正是阳气出离本体,驾鹤远行之机。他面容安详,因为已无愧无悔地度过坦荡一生。窗外月色凄迷,犹如一袭倚天长绢披挂寰宇,肃穆清凉。所有的医疗器械都已在背景中虚化,因为人的力量不可抗拒自然的法则。老人嘴角有隐约的笑意,去往天国的路并不生疏,有先行的伴侣度他飞升……

如此想看到关于正常死亡的优美摄影作品,不知是否偏题?怪题?难题?祥和安宁的死亡,化腐朽为安宁,是对死者的殷殷远送,是对生者的款款慰藉,是对生命的大悲悯,是对造化的大敬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