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书游荡世界的经历(第2/3页)

遇到好的译者很重要,意大利的米塔(M.R.Masci)和裴尼柯(N.Pesaro),德国的高立希(Ulrich Kautz),美国的安道(Andrew Jones)和白睿文(Michael Berry),丹麦的魏安娜(Anne Wedell-Wedellsborg),塞尔维亚的佐兰(Zoran Skrobanovic),捷克的红佩佳(Petra Martincová),巴西的修安琪(Marcia Schmaltz),葡萄牙的迪亚哥(Tiago Nabais),日本的饭塚容,韩国的白元淡,埃及的阿齐兹(Abdalaziz Hamdy)和哈赛宁(Hasanin Fahmy),越南的武公欢,印尼的翁鸿鸣等,都是先把我的书译完了再去寻找出版社,我现在的英文译者白亚仁(Allan Barr)当年就是通过安道的介绍给我写信,翻译了我的一个短篇小说集,结果十年后才出版。像白亚仁这样热衷翻译又不在意何时才能出版的译者并不多,因为好的译者已经是或者很快就是著名翻译家了,他们有的会翻译很多作家的书,这些著名翻译家通常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拿到出版社的合同后才会去翻译,所以找到适合自己的出版社更加重要。我在法国前后有过四位译者,一九九七年以后出版社一直是Actes Sud;在美国也有过四位译者,除了第一本书在夏威夷大学出版社,后面的八本书都是企鹅兰登书屋旗下的Pantheon Books(精装)和Anchor Books(平装)出版,固定的出版社可以让作家的书持续出版。

《活着》(译者白睿文)和《许三观卖血记》(译者安道)九十年代就被翻译成了英语,可是在美国的出版社那里不断碰壁,有一位编辑还给我写了信,他问我:“为什么你小说中的人物只承担家庭的责任,而不去承担社会的责任?”我意识到这是历史和文化的差异,给他写了回信,告诉他中国拥有三千年的国家历史,漫长的封建制抹杀了社会中的个人性,个人在社会生活中没有发言权,只有在家庭生活里才有发言权。我告诉他这两本书在时间上只是写到七十年代末,九十年代以后这一切都变了,我试图说服他,没有成功。此后我的作品继续在美国的出版社碰壁,直到二〇〇二年遇到我现在的编辑芦安·瓦尔特(LuAnn Walther),她帮助我在企鹅兰登书屋站稳了脚跟。

找到适合自己的出版社的根本原因是找到一位欣赏自己作品的编辑,德国最初出版我的书的是Klett-Cotta,但九十年代末他们出版了《活着》和《许三观卖血记》之后就不再出版我的书了,几年后我才知道原因,我的编辑托马斯·威克(Thomas Weck)去世了。我后来的书都去了S.Fischer,因为那里有一位叫伊莎贝尔·库布斯基(Isabel Kupski)的好编辑,每次我到德国,无论多远,她都会坐上火车来看望我,经常是傍晚到达,第二天凌晨天没亮又坐上火车返回法兰克福。

二〇一〇年我去西班牙宣传自己的新书,在巴塞罗那见到出版我的书的编辑主任埃莲娜·拉米雷斯(Elena Ramirez),晚饭时我把一九九五年与法国那家最大出版社编辑的对话当成笑话告诉她,结果她捂住嘴瞪圆了眼睛,她的眼神里似乎有一丝惊恐,她难以相信世界上还有这样的编辑。那一刻我确定了Saix Barral是我作品西班牙语版的出版社,虽然当时他们只出版了我两本书。

下面我要说说和读者的交流了,我经常遇到这样的问题:中国读者和外国读者的提问有什么区别?这个问题在外国会遇到,在中国也会遇到。然后一个误解产生了,认为我在国外经常会遇到社会和政治方面的提问,而在国内不会遇到。其实国内读者提问时关于社会和政治的问题不比国外读者少。文学是包罗万象的,当我们在文学作品里读到有三个人正在走过来,有一个人正在走过去时已经涉及了数学,三加一等于四;当我们读到糖在热水里溶化时已经涉及了化学;当我们读到树叶掉落下来时已经涉及了物理。文学连数理化都不能回避,又怎能去回避社会和政治。但是文学归根结底还是文学,无论在中国还是在外国,读者最为关心的仍然是人物、命运、故事等这些属于文学的因素。只要是谈论小说本身,我觉得国外读者和国内读者的提问没有什么区别,存在的区别也只是这个读者和那个读者的区别。当我们中国读者阅读外国文学作品时,吸引我们的是什么?很简单,就是文学。我曾经说过,假如文学里真的存在神秘的力量,那就是让读者在不同时代、不同民族、不同文化、不同历史的作家的作品中读到属于自己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