绪言:什么是“古诗”?

各位朋友,我们又见面了。

光阴过得快。我记得我们讲完《诗经》的时候,还是热天,不知不觉之间,三伏天已经过完,天气凉快了。光阴就是这样,在寒暑之间,悄悄地就离我们而去,苏东坡说是“却不道,流年暗中偷换”,对一个诗人来说,也是让人很感慨的事情。我记得我当小学生的时候,唱过一首歌,是音乐课老师教的,名叫《秋风》,是黄自谱的曲,李叔同先生(就是弘一法师)填的词,歌词非常简单:“去年我离开你们,你们正穿新棉袄;今年我来看你们,你们变胖又变高。你们可曾记得,池里荷花变莲蓬?花少不愁颜色,我把枫叶都染红了。”非常好的一首歌,小学娃娃一学就会,记了一辈子。

伏天以前,我们从《诗经》里面选了八十多首诗,讲了十九讲。现在我们开始进入汉代古诗。为什么不直接就开始讲唐诗呢?这是因为,从《诗经》到唐诗,这个时间跨度太大了,它中间有一个过渡阶段,就是汉代以来的“古诗”。我们要读了这些古诗,才能大体了解从《诗经》到唐诗所经历的变革。

《诗经》基本上是四字一句的“四言诗”,而唐宋以后的诗歌,基本上是五言或者七言。从四言诗过渡到唐宋以来的“近体诗”,这中间有一座重要的桥梁,就是西汉时期兴起的五言诗。五言诗虽然只是每句比四言诗多一个字,但多了一个音符,多了一个词位,因而能表达更丰富的内容。五言诗的代表作,是《古诗十九首》。当然,五言诗并不是从这十九首古诗开始的,早在它们之前,西汉的李陵、苏武等人就写过五言诗了。但《古诗十九首》是五言诗作为一种成熟的诗歌体裁的代表,历来对它的评价都是很高的。

《古诗十九首》,大部分完成于东汉时代。当初那些诗人们写这些诗的时候,并不叫“古诗”,就叫“诗”。这个名字是进入六朝以后,后人搜集、编篡前代诗人的作品,把它们编入《乐府诗选》的时候,给它们取的。因为这个时候距离这十九首诗的出现,已经过去百年以上了,所以编篡者就把这些诗歌叫作“古诗”,以区别于他们自己所生活的时代的那些诗歌。经过这个命名,《古诗十九首》的名字就定下来了,从南北朝一直沿用至今。

把这些诗命名为“古诗”,是很准确的。因为从那以后,主要是在隋唐时代,诗歌从内容到形式都发生了极大的变化,连诗歌的名称都变了,叫“近体诗”。所谓“近体”,就是指发端于南北朝末期、从隋唐以后流行起来、有固定格式的诗歌,它们和古诗在格式上的最大区别,就是诗歌的格律变严格了,多了很多规矩和限制。

在南北朝时代,发生了中国文化史上一件很大的事情,就是佛经传入中国,需要翻译。佛经的原文是用印度的古代梵文写的,一个字有很多个发音,非常之复杂,这就促使我们反过来审视中国文字发音的独特性。刘宋时期的沈约,由此发现了汉字的“四声读音”,即一个字有四种声调,并且由此总结出声调的“平仄之分”,发现它们对汉语的音韵美起着很重要的作用。这是古诗写作的时代所没有意识到的,《诗经》的时代就更没有这些知识。这些声韵上的新发现引入到诗歌的创作中,就促成了隋唐时期诗歌音律的严格化,对诗歌的音韵结构,包括其中文字的表现形式,从音韵美、形式美的角度,做了许多格式化的新规定,这就是“近体诗”格律的由来。

本来,从《诗经》到六朝以前,诗歌都是要讲究格律的,但格律非常宽松,近体诗用严格的格律把诗歌束缚起来,也可以说是把诗歌武装起来,使诗歌内涵的音韵之美、音乐之美,得到格式化的表达,这种格式化的东西,就是近体格律,它对诗歌的音韵规定要严格得多。如果用近体诗的格律来看古诗,有很多在形式上都是不合格的。当然,我们不能用后人定的办法去要求前人,只能说是从近体诗开始,诗歌的音韵美有了格式化的发展,从唐宋一直沿用到现在。这中间,五四时期以后,一度兴起过白话诗,又叫自由诗,曾经把近体诗的格律完全废除,从诗歌的形式上确实是一种解放。但这种解放还没有维持一百年,当社会革命时期转入新的社会常态以后,白话诗的意识形态背景逐渐消失,它的宣传功能也逐渐失效,整体上白话诗就开始式微了。今天有许多中老年人,又重新学习写传统诗歌,但基本上写的都是这种格律严密的唐宋以来的近体诗,很少有人再去学写古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