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藏在众多孤星之中还是找得到你

我在乡下长大,是个留守儿童。除了语文课本,没读过多少闲书,作文自然也写得差。这样浑浑噩噩到了大学,看其他同学谈恋爱、考研、考公务员,考各种各样的证,而自己一事无成。终于,在大三一个无聊的上午摸去图书馆,翻来七七八八的书看。其中最喜欢沈从文,好的地方抄下来。冬天晚上北风呼啸,关了宿舍门窗坐在书桌前看。那大概是第一次体会到读书的乐趣,让我暂时从不如意的现实生活中解脱出来。

因为读书不用功,毕业后找不到体面工作,我是个敏感自卑的人,和同学朋友断了联系,无聊时刷刷豆瓣,看大家骂这个骂那个,感觉自己也是失意文艺青年中的一个,混不好是世道差劲。然而我最喜欢的还是豆瓣上的散文,常常感叹着原来一个人的生活可以写得那么宁静。那时我在宝安机场旁边一家小厂打杂,夜里苦闷,坐在空荡荡的航空大道看海上闪电,我试着写下这些片段,后面又用类似方法写了一些回忆类日志,写得零散,没有人看,直到有天沈书枝推了其中一篇。

书枝善良,我工作上遇到麻烦,她回很长的豆邮,鼓励我忠于自己的感受。说真的,书枝是我这辈子遇到的第一个特别的朋友。她照片拍得好看,认识不少植物,文章细致动人,我敬佩这样的读书人,要是能学到她一点就好了啊,心里这样默默想着。书枝说写得好的文章要经得起在纸上看,一开始我不懂,她的文章看得多,才慢慢悟到一点话里的意思。

然而很长一段时间困在琐碎工作里,我写不出像样的文章。做过一年导游,有人指着鼻子骂我阴险恶毒,辞职时上司挽留,我说常常起早贪黑忍气吞声,可交完房租连吃饭的钱也没有,说着说着就哭起来。后面转行去教英文,做得上手,又得人尊重,慢慢恢复了一点自信。办公室有个出身很好的女同事,待人处世意外的丝毫没有高傲气,她转兼职申请出国深造,我偶尔就约她在图书馆一起看书。四月的南方雨水绵绵,夹层人少,一张巨大红木桌,她坐在那头,身后青翠的芭蕉叶滴答滴答响,忧愁也在心里一圈一圈淌开来,我离她实在太遥远了。

她走以后,我也辞了职,准备考一所植物园的研究生。以前真是非常讨厌读书,上过班才觉读书可贵。我每天晚上做饭,留一半隔天早上让朋友带去公司,中午他帮我热好,我抓紧时间讲几句话,今天看了多少,哪些懂了,哪些没懂,然后一个人坐在小花园走廊吃完。这样,两本专业书看得滚瓜烂熟,我上线了,不过因为没有实验室基础,复试被刷,在朋友介绍下调剂到一所偏远的海洋大学学水产养殖。这个专业比较辛苦,学校上半年课就派去乡下做实验。日子无聊,实验之余看完了《汪曾祺全集》,小说集和散文集里喜欢的文章也很耐心地抄,这些文章对我影响很大,明白作文章应有怎样的克制和收敛。

做实验的日子苦,暑假回家也不好过,到这个年纪没谈对象,根本出不得门。我觉得孤单,没人说话。有天一个表哥喊我陪他去捉鱼,我哪里会,实在无聊就去了。回来我写了《捉鱼》,起床,吃饭(1)、邓安庆、有鹿鼓励我,他们是我喜欢并欣赏的人,我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写作让沉闷的生活明亮一点了。

后面在书枝影响下,我又读了废名。废名有小孩子的天真心境,真挚可爱。我性格里正好有温柔的一面,对周围人事同样抱有小孩子一样的稀奇和快乐,能感应到旁人的孤单寂寞,我写努力工作的《福地李水南》,身体不好的《兵哥》,《晒鱼》里背井离乡的郑叔,都是些渺小的人,我尽自己力量写下来,一个个仿佛浩瀚宇宙里的星星。这本小书里应当也有废名一般的孩子气,这是我非常珍惜的东西。想起小时候刚刚过完年,父母搭村里早班车去外地做事,我舍不得,却无能为力,长大以后发现人生处处是离别,孤单无奈是生活的常态,幸运的是,写作让我找到了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