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现世(第3/4页)

褚桓本打算在第一个县城下车,下车后随便找个地方,先把自己安顿下来,再联系人来接,他要把自己伪装成尽管经过了一场恶战,却依然游刃有余的模样。

山崖上失控的一瞬间,褚桓终于不得不承认,他可能确实是出了什么问题。

三年的退休生涯,褚桓过得像服刑,私人朋友基本没有,联系人只有老王、褚爱国和护工三个,身边十天半月地不见活物,他就十天半月地不开口说话——可能同居的猫也勉强能算是个伴。

但是褚桓看得出来,那猫跟他不亲,甚至有点怕他。

褚桓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可怕的,他虽然没有跟猫坐在一起交流人生感悟的癖好,却也从没有虐待过它,原主人给它吃什么,他就给它吃什么,它刚来的时候在陌生环境里很不安,有一阵子总是在屋里四处乱窜,没少打碎东西,褚桓也都只是默默打扫,从没有呵斥过——他觉得这家伙是只老猫,既然上了年纪,总要给它留点面子。

可惜还是不行,反正他从来没有见过养宠物养得比室友还泾渭分明的。

“我的猫死了,临死之前搭理了我一下。”褚桓在颠簸的大巴车上,心里忽然冒出了这个念头。

他就像个反应迟钝的人,好几天过去了,才刚刚想起他埋下去的小小尸体是怎么回事。

失血让他浑身发冷,在莫名的低落情绪中,褚桓靠在四处漏风的大巴后座睡着了。

他的伤口在颠簸里开裂,昏昏沉沉地这一觉一直睡到了大山深处的终点站,褚桓自己也不知道坐过了多少站。

他头重脚轻地下了车,初秋夜里的山风吹得他一哆嗦,四下环顾,只见这所谓的“车站”其实也就是个大一点的空地,竖着一个已经看不见字迹的站牌,旁边还停着其他几辆旅游大巴模样的车。

据说这附近有个不大不小的山水景点,开发进度不佳,交通不便,需要在这个县城里转车,因此这穷县僻壤的小小县城居然也有些游客,很有一番自己的热闹。

褚桓倒也想得开,现在对他而言,哪个县城都一样,过站就过站吧。

他抬头一看,只见车站附近有个挂着“招待所”字迹的建筑,算是周围档次较高的了,仨字上还缠着那种比较复古的霓虹灯,灯坏了一多半,远看就只剩下“召寺”俩字,仿佛是个上香的场所。

褚桓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向招待所的方向走去,感觉自己急需一大杯淡盐水。

忽然,褚桓听见有人出声叫住了他。

此时他眼前已经有点花,闻声一偏头,见那站牌旁边站着两个男的,个子都很高。

叫住他的汉子有四十来岁,手里捧着个硬纸牌子,眼大如牛,杂草似的乱发编了一条长辫子,垂在胸口,要是忽略他须发丛生如李逵的脸,单就这打扮,让褚桓想起了一句歌词——“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长得好看又善良,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辫子粗又长”。

只不过这位的神色很是紧绷,眼神也不大友好,像是个改行劫道的小芳。

而另一个人却很年轻,站得稍远,由于褚桓的视野已经不大清晰,他看不大清楚那个人模样,只见他长发如黑幡,随风微动,让人看着就心生恍惚。

两人都在站台边上,应该是接人的,但是此时已经很晚了,车站也跟着人气稀疏,方才只有一班车进站,而那一班的乘客只有褚桓自己。

“小芳兄”率先向他走来,此人五大三粗,大脸如盆,是个居家镇宅的妙方。

不知他是来自哪个山沟的,普通话基本是外星人的水平——开口说了一通,褚桓只懂了最开始的那个瞪视。

那个瞪视的含义大约是:“奶奶的,让老子等你等这么长时间,你怎么没死在半路上?”

两人大眼瞪小眼地站着,陷入了无法交流的窘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