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斯蒂芬(第3/5页)

我手里拿着车钥匙,不知所措地在那里站了一分多钟。

忽然,有人碰了下我的胳膊。“又见面啦!”

是马克。我看着他,一下子哭了出来。

他带我去警察局做了笔录,然后送我回家。就在我家外面,我们坐在车里聊了好几个小时。那一晚,我们无话不谈。我给他讲述我的童年,那时的我害怕自己不够优秀、不能成为作家,那却是我长久以来的梦想;他则和我谈着他妻子长期的病痛和他失败的婚姻。那是他唯一一次在关于佐伊的问题上对我如此坦诚。他告诉我他的全部:他的负罪感、他的痛苦,以及他是如何在一个充满失落感和怨恨的世界里求生;发生了那么多事,生活依旧要继续,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我现在才知道,他之所以对我毫无保留,是因为在那个阶段我们只是稍微熟悉的陌生人。自那之后,唯有被问起,他才会说一些关于佐伊的事。可我仍然能感觉到她的存在,无声无息、如影随形地存在于我们的生活中,每日每夜,每分每秒。

那一晚过去两天后,我们第一次一起过夜。三周之后,我便搬去和他同居。之后又过了两个月,我发现自己可能怀孕了。

登上飞机的那一刻,我们两个人都觉得瞬间轻松起来。我一直在提醒自己:我们很安全,他们不可能找到这儿来。我们都没有睡觉。整个旅程中,我们喝了太多金汤力,谈论着我们要去哪里,去看什么。我憧憬着在香榭丽舍大街漫步,给海登挑选一件别致的法国套装,我们的计划是睡个懒觉,然后去饭店享受美食。我们到达了戴高乐机场的巴黎郊区快线车站,很疲惫却很快乐。尽管寒冬的气息让我们直打冷战,车窗外景色萧条——那些铁轨沿线的松垮破败的小屋、丑陋的涂鸦,还有那些新的功能型楼盘——这一切也没有破坏我的心情。在列车停靠的第一站,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手拿麦克风,另一只手拉着一个拖车上的扬声器,正在费劲地登上车。他用法语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然后按下扬声器的按钮,嘈杂的混音版《抱歉太难》的伴奏在车厢中响起。他开始唱歌的时候,我斜眼看了眼马克。那人的嗓音不错,可是在英语歌词的发音上有很大困难,特别是“sorry”这个词;而且,他唱着唱着似乎开始编造歌词。马克靠近我,咧着嘴笑逐颜开,低声耳语说:“人家错了啦(sowwy),斯蒂芬。”

然后我俩都情不自禁地大笑起来。我笑出了眼泪。这是一个好的开始,一个快乐的开始。我们在喧闹的皮加勒广场站下了车,沿着下坡的小路走进迷宫一样的公寓区,途经一个被摩托车环绕的咖啡馆林立的小广场,我们向左拐进一条更窄的路,它看起来更像是主路。大部分住宅楼的外墙都是统一的米白色,而厚厚的楼门都漆着鲜艳的颜色。虽然许多户人家都关着窗户,我们也能在各处看到里面藏着的独特风格和生活情趣:明亮的窗前花箱,亚光的黄铜栏杆以及金属板间透出的金色光芒。

在我们找公寓的时候,旅行开始变得扫兴。“我们找的是16号。”马克边说边看着贴在每家门口对讲机旁边的号码。

我们找到了15号、17号和18号,却不见16号。我们又折了回去,发现唯一可能的就是绿色大门上钉着褪色的“出租”字样的那间。我推了下门,以为是锁着的,结果它咯吱一声就开了,一片阴暗的院子展现在眼前。院墙的砖长满了青苔,显得很破败,其中一面墙上挂了一排贴着标签的木头邮箱。我们搜寻着珀蒂的名字,按照他们最新的邮件所写,公寓的钥匙就放在他们的邮箱里。钥匙很容易就找到了:因为其他的名字都已经褪色且难以辨认。我们一找到钥匙,就向院子远处两扇肮脏的玻璃门奔去,马克敲入珀蒂家对讲机的密码。门咔嗒一声开了,我们走进一个狭窄的门厅,一个落满灰尘的折叠式婴儿车叠放在墙边。登上几级镶着肮脏的米色瓷砖的台阶后,我们来到一个狭窄的旋转楼梯下,一股放置很久的残羹剩饭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