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第4/5页)

陈又涵的左手掌心有个疤,过去他从来不知道。

叶开绞尽脑汁也难以想起有什么疤会是这个形状,又怎么会留在掌心?

陈又涵还在一阵一阵地发抖。是睡梦里无法控制地颤抖。高大的身躯在床上屈膝蜷成一团。叶开痛苦地闭上眼睛,仰着脖子深呼吸,憋了整晚的眼泪从眼角滑下,很快地没入鬓角。他脱下外套,脱下贴身的衣服,钻进了陈又涵的怀里。房间里有酥油的味道,可陈又涵的气息还是那么鲜明好闻,他只是靠近的一瞬间,就铺天盖地想起了自己荒唐热烈的十八岁。

而那时候的陈又涵也和现在一样,抱着他,收紧胳膊,用尽全力。

第二天醒来时怀抱空了。被子里很暖和,窗外艳阳高照,让人觉得昨晚的冰冷是那么匪夷所思。光裸的手臂探出,那一小片空气被阳光烘烤得温暖。他慢慢地坐起身,太阳穴嗡嗡地疼——是宿醉的后遗症。房间很整洁,意外地整洁,整洁得几乎不对劲——迷蒙的双眼瞬间清醒,陈又涵的行李不见了。

他掀开被子披上外套,一眼扫过,双肩包,ipad,挂着的衣服,装着工程图纸的文件袋,钱包,户外靴——止痛药,所有都消失不见,干干净净。

原来他昨晚说的“明天就走”,不是醉话。

干净一新的书桌上留了一张纸,对折放着,上面压了一杯茶,冷透了。

叶开拿起时手都有点抖。

小开:

展信佳。

本想找一张更好看更正式的信纸写给你,但多吉找了十几分钟,实在没有像样的。

我还有什么话没有说出口?坐在书桌前提笔,觉得能写十万字,又好像一个字都没有资格写。

早上起来发现你躺在我怀里,我以为是哪一个山神听见了我的祷告,让我回到了两年前。保持期待的话,奇迹总会出现的。正如我跋涉山水到这里来的第一个晚上,我祈祷着,却也从没敢奢望过我们能在这里相遇。所以,什么时候可以回到过去?帮我给十八岁的小开说一句,我爱你。那个男人曾经伤害过你的每一个字,你一个字都不要听,一个字都不要信。永远开心,永远相信爱,未来他可以解决好一切的。

或者,如果回到更早的时候,遇到了十六岁的小开,那就告诉他,陈又涵一点都不值得,放下那些暗恋,你爱他,那些都不过是青春期的错觉。

写到这里,我终于发现我的贪心。如果可以的话,就回到更早的时候,我依然会带你去迪斯尼,端午节在你丢了彩绳时牵着你的手在思源路满山路地找,但那个下午,我一定不会再带你去吃冰淇淋了。你不会看到那么多奇怪的分手,看到那么多不雅观不体面的场面,你会端端正正地长大,像现在一样优秀,重要的是,可以找到一个你很喜欢、她也很喜欢你的姑娘,清清白白地在一起。你不会受到任何伤害。有谁会舍得伤害你?你是最骄傲、最漂亮、拥有最多爱的小王子,一辈子都在很多爱里长大。当然,我会是那些爱里的一个。真正像个哥哥那样。

小开,三十六年,我的人生顺风顺水,虽然偶有曲折,但总还算在我的掌控内。

人生至此,唯有几件事是我无能为力。

一件,是我八岁时母亲离世,

一件,是放任我在三十二岁时无可救药地爱上你。

还有一件,便是三十四岁时彻底地失去你。

在一起一年多,很多回忆都还很鲜明。我苟延残喘了两年,才终于认清失去你的这个事实。你说得对,我已经没有资格。这两年我尝试许多,试着去忘记你,祝福你。我想那场追尾是对我的惩罚,是对你的劫难。再相遇你的不平静我都看在眼里。最初我以为那是你对我残存的爱意,以为自己还有机会。后来我知道,原来那是你对我的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