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灯宴(第2/4页)

陈霜忍不住道:“你这生意做得可精明。”

小贩:“若是写骂梁太师的,分文不收。”

靳岄没买,只静静站在角落。那七八个人放完天灯后便走了,不一会儿又来了几个,有老有少,都是不识字的,买了灯后请小贩在灯上写下“其天朗朗,其日昭昭”。

靳岄凑过去细看,这八个字估摸是写得太多、太熟悉了,笔势锐健有力,有骨有筋。

“字写得不错。”靳岄忍不住道,“你有这手本事,何苦在这儿卖灯?”

“我就只会写这八个字!”小贩大笑,“小的名叫杨松儿,除了自己大名之外,就只认得眼前八个字。我们这几位都一样,这八字时时要写,闭着眼睛都能比划出来。”

此言一出,他周围几个卖灯者纷纷笑着点头。

府门前又空了,遗留下烧尽的纸钱香灰。有小贩跑过去清扫干净,嘀咕“莫弄脏靳将军家门”。

每逢初一十五他们都在靳将军门前卖灯,路过的人常来烧一盏两盏。有大字不识一个的老头老太,每个月都来,颤巍巍掏出几个满是油星的铜板。“去年元宵人更多。”那摊贩是从梁京外城进来做生意的,认不得靳岄,随口道,“清苏里到处都是跪地大哭的人。当兵的也来,我们起先以为是来赶人的,谁知一个个下了马,也要烧两三张纸钱……哎,小伙子?买灯么?靳将军的灯。”

他又开始招徕客人,陈霜与靳岄继续往前去。靳岄走几步又回头,府门前总有络绎不绝的人来放灯、烧纸。人们在石狮子前磕头跪拜,喃喃地说话。他一句也听不到,实际上也看不清楚,陈霜用衣袖给他抹眼泪,低声道:“世上有许多人惦记你爹爹。”

“……我也惦记他。”靳岄呜咽着。

他一路都在压抑情绪,但回到旧居,实在是没能忍住。人人都做着自己的事情,天地往前运转流动,春天来了又去,燕子去了又回,他在一种荒诞和悲哀掺杂的痛苦里流泪。陈霜静静陪着他,直到靳岄恢复平静。

两人继续往玉丰楼走去,一路上越来越拥堵。宫中的燃火金凤已经飞出,点燃了玉丰楼顶楼的灯阁。路面全是熙攘的人,有孩子举着龙灯大喊:“这是北都灯节的龙!我爹爹见过,他给我做的!它还会飞!”

靳岄只能当做听不见。灯节上所有事情都要把他拉回一年前,拉回他同贺兰砜曾有过的回忆里。他匆匆穿过人群,踏入玉丰楼门口,迎面又是一阵接一阵的声浪。

那玉丰楼的伙计认不得他,大掌柜二掌柜却记得极牢。二掌柜面上一喜,扬声高喊:“靳将军府,靳岄——来嘞!”

实在是过去的十几年里,每年都要这样喜滋滋地喊一遍,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靳明照从不到这种地方来,但靳岄或是被家人带着,或是被岑融等人拎着,在灯节首夜几乎每年都到玉丰楼来赏灯。他自小长得机灵可爱,性格又文静乖巧,两位掌柜可以说是看着他一年年长大,如今自然也一眼了出来,那招呼通报的声音里满是喜悦。

但话音刚落,大掌柜便狠狠踩了二掌柜一脚。玉丰楼霎时间静得可怕,一楼的人纷纷转头看向门口,二三楼忽然一阵骚乱,人们全都跑到栏杆边儿往下看,所有目光全聚焦到靳岄身上。

靳岄几乎瞬间感觉到,身边的陈霜绷紧了背脊。

他冲大掌柜和二掌柜温和一笑:“两位掌柜,好久不见。”

两人连忙与靳岄见礼,几分好奇、几分尴尬、几分紧张,打量他之后又有几分宽慰。马管家此时已从楼上跑下来,赔笑道:“小将军您可来了,三皇子已等候多时,就差你了。”

靳岄:“……”

就差我了。他心头一动,看来今日这灯宴不是岑融与他单独进行,席上还有其他人。他身披狐裘,随马管家稳步走上楼梯,陈霜跟在他身后,靳岄回头看他,发现他竟低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