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尽管此刻已是夜深人静,街对面依旧有一盏灯亮着——是爱因斯坦家一楼。卢卡斯又点燃了一支烟,思考着教授究竟是失眠了,还是人类对于宇宙的基本了解又要有什么突破了。

而就在这里——卡普托太太家的前廊台阶上,他也有一些需要解决的问题,尽管意义可能没有那么重大。

他本来早早就上床了,但辗转反侧了几个小时还是睡不着,干脆就放弃了。他的屋子正好在屋檐底下,总是闷闷的,所以他便出来享受深秋的最后一丝凉风。街道角落里的几盏孤零零的路灯发出朦胧的光,借着微光他看见叶子从树枝上飘落,摩挲着寂寥的街道,发出瑟瑟的声响。他又吸了一口烟,胳膊肘撑着台阶向后仰去。不知道是第几百遍了,他的脑海中不停地回放着与那个叫西蒙的女人相遇的场景。

临别时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就是那句——如果他在没有她帮助的情况下打开石棺会后悔的。她到底是谁?她又知道些什么呢?

更重要的是,为什么他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决定不去理她呢?是他过度谨慎的天性吗?还是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或许是出于类似“言多必失”那样的考虑吧。或者,他的理由可能并没有那么冠冕堂皇?自从他被调派海外后,许多年来他都极力否认并扼杀着某种情绪,但却在这次不经意间被唤醒了,这会是理由吗?还有其他更好解释的原因吗?

一辆黑色的迪索托[61]慢悠悠地经过卢卡斯的眼前,突然一只虎斑猫从汽车灯前掠过。

那只猫立刻让他想起那石棺上蚀刻的图案——巴斯特,埃及神话中的猫神。那是不是正契合了他的猜想?就像西蒙说的,那骨灰盒是属于埃及的?要是那雪花石棺材上没有刻那么多铭文的话,他一定相信了。但那上面刻满了象形文字、希腊和拉丁字母以及一些神秘的符号,比如那个模糊的歪斜的钻石。在此之前,这样的图形他根本闻所未闻,从未见过。

更不用说他碰到的是一大堆这样寓意古怪的图案。那上面还刻着一个放牧的牧羊人,但事实上,比起羊群来,他放养的那群生物更像是一群欢闹的猿人。它们在那干什么呢?棺材上还有许多细长的凹痕,像是粗心的工匠留下的,又像是被那些想爬上盒子的野兽划的。但话又说回来,这骨灰盒里装的净是些骨头,压根没有新鲜的肉,那些野兽又为什么想要爬到那上面去呢?

街道对面的屋子开着窗户,屋内的薄纱窗帘被卷到了屋外,在风中飘扬着。接着卢卡斯看到窗帘后面一个男人的身影,他急急地将窗帘收了进去,很快降下了窗框,老旧的窗框在风的撞击下尖叫着。

接着那屋子的灯熄了,门廊这儿的灯却亮了起来。

他刚刚见过的那辆迪索托——从这辆车独特的瀑布格栅来看,是a'4I型,是美国把汽车生产线转为军用前生产的最后一批汽车——又原路折了回来,停在了爱因斯坦家的门口,但并没有熄火。

他还没来得及思考半夜这个点儿会发生什么事情,就听见了逐渐逼近的脚步声。一个穿着工作服和披着防风夹克的男人出现在了公寓门前的水泥路上,他低着头,脚步沉重。

“您一定是泰勒先生了。”卢卡斯压低声音说道。

那个男人显然被吓了一跳,停了下来抬起头,“您是?”他问道。卢卡斯觉得他是在假装不知道。

“卢卡斯•安森,”他向前探身并伸出手,“我住在阁楼上。”

“哦,好的。”泰勒说着但并没有和他握手,卢卡斯悻悻地垂下了手。

“您是刚值完夜班吗?”

泰勒——那个看上去四十岁左右、满口坏牙的男人停顿了一下,似乎不知道如何作答,过了片刻才答道:“嗯,是的,根本没时间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