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7章 人间忠义有谁识,强国有道莫自毁(二)

崇文殿。

李嗣源接触到李从璟的眼神,不禁微愣,他从这双眸子里看到的,不是一个太子作为储君该有的深沉,不是一个人主作为帝国掌舵者该有的心机,甚至不是一个儿子对父亲关怀备至的感激。

那眼神说不清道不明,蕴含了太多色彩:坚定,自信,犀利,豁达,包容,豪烈,奋进,睿智……

若要用一个词来形容这个眼神的颜色,那就是光明正大。

若要用一个词来形容这个眼神的含义,那就是浩然正气。

李嗣源一时不能理解,不能理解李从璟为何会突然有这样的眼神。

李嗣源一时不能接受,不能接受李从璟为何会突然变得身姿挺拔。

那绝不是眼下这种谈话气氛中,李从璟该有的反应。

但李从璟偏偏就这样站在他面前。

李嗣源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李从璟心中的诸多根结,终于都已经想通。

但是李嗣源很快就会知道,就会理解了,因为李从璟已经开口。

李从璟这回一张嘴,口吻就变了,不再是之前的酸苦、迟疑、晦涩,而是犹如奔涌的大江,江水滔滔,浪花三千,飞流直下三千尺。

李从璟看向李嗣源,“父亲三策,从璟不以为善。”

李嗣源眉头微挑,“哦?为何?”

李从璟问李嗣源:“天下之大,君王何以治江山万里?”

李嗣源不解其意,不过回答的并不迟疑,“用贤臣良吏。”

李从璟再问李嗣源:“天下之大,君王何以征战九州?”

李嗣源回答道:“令将帅统精甲。”

李从璟三问李嗣源:“天下之大,君王何以统率万民?”

李嗣源回答道:“授神器于贤才,使贤才牧民。”

李从璟四问李嗣源:“天下之大,君王何以拯救时艰?”

李嗣源回答道:“使君民同心同德。”

李从璟五问李嗣源:“天下之大,大唐何以威服四海?”

李嗣源回答道:“我大唐子民,人皆能威服四海!”

李从璟俯身而拜:“然也!”

李嗣源敛眉颔首,沉吟不语。

李从璟站起身,当此时也,身着黑龙袍的太子,英姿勃发,他道:“当今天下,内有诸侯,外有四夷,我大唐要内强军政,我大唐要外征不臣,所依仗者何人?大唐子民也!君王要得子民效忠,方为帝国君王,将士要得君王信任,方为帝国将士!”

李从璟在殿中来回踱步,只是步伐极慢,近乎于一步一语,“今我为人主,莫离为人臣,天下何其之广大,焉能每征一地,皆由我亲力亲为?今日我猜忌莫离,来日我能信任何人?莫离者,从璟至交也,日夜相处,二十余年矣,倘若因为敌国使者三言两语、几番举动,我便猜忌于他,临战换帅,试问往后之天下,谁能得我信任?试问往后之天下,谁敢为我效忠?”

“我大唐要廓清宇内,我大唐要开疆扩土,我大唐要征服四夷,今日靠莫离,明日靠潞王,后日靠夏鲁奇,再后靠江文蔚,既要依仗其人,授之于神器,缘何不信任其人?若不信任兵将,帝国何以征战天下,若不信任官吏,大唐何以治理江山,若不信任子民,大唐何以为天下强邦?”

“郭子仪不忠乎?李光弼不义乎?仆固怀恩从一开始就意欲叛国乎?郭崇韬果真有贰心乎?将帅领兵征战于四方,多有功勋,朝廷不赏功臣,无故横加猜忌,动辄软禁忠臣,甚至抄家灭族,而后用宦官、朝臣、外戚,宦官、朝臣、外戚见将帅因忠而亡,岂能尽忠于朝廷?天下将帅见先人因功而灭,岂敢不聚众自保?”

李从璟一席话说完,李嗣源陷入沉思,半晌后方道:“然则安禄山、史思明之辈,岂非不得玄宗信任?孟知祥、李绍斌其人,岂非不得朝廷看重?此数子既然能反,我如何能信他人不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