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清朝的衰乱

太平天国既亡,捻、回之乱复定,清朝一时号称中兴。的确,遭遇如此大难,而一个皇室,还能维持其政权于不敝的,在历史上亦很少见。然清室的气运,并不能自此好转,仍陵夷衰微以至于覆亡,这又是何故呢?这是世变为之。从西力东侵以后,中国人所遭遇到的,是一个旷古未有的局面,决非任何旧方法所能对付。孝钦皇后自亦有其相当的才具,然她的思想是很陈旧的。试看她晚年的言论,还时时流露出道、咸时代人的思想来可知。大约她自入宫以后,就和外边隔绝了,时局的真相如何,她是不得而知的。她的思想,比较所谓中兴名臣,还要落后许多。当时应付太平天国,应付捻、回,所用的都是旧手段,她是足以应付的。内乱既定之后,要进而发愤自强,以御外患,就非她所能及了。不但如此,即当时所谓中兴名臣,要应付这时候的时局,也远觉不够。他们不过任事久了,经验丰富些,知道当时的一种迂阔之论不足用,他们亦觉得中国所遭遇的,非复历史上所有的旧局面,但他们所感觉到的,只是军事。因军事而牵及于制造,因制造而牵及于学术,如此而已。后来的人所说的“西人自有其立国之本,非仅在械器之末”,断非这时候的人所能见得到的,这亦无怪其然。不但如此,在当时中兴诸将中,如其有一个首领,像晋末的宋武帝一般。入据中央,大权在握,而清朝的皇帝,仅保存一个名义,这一个中央政府,又要有生气些。而无如中兴诸将,地丑德齐,没有这样的一个人物。而且他们多数是读书人,既有些顾虑君臣的名义,又有些顾虑到身家、名誉,不敢不急流勇退。清朝对于汉人,自然也不敢任之过重。所以当时主持中枢的,都是些智识不足、软弱无力,甚至毫无所知之人。士大夫的风气,在清时本是近于阘茸而好利的。湘军的中坚人物,一时曾以坚贞任事的精神为倡。然少数人的提倡,挽回不过积重的风气来,所以大乱平定未久,而此种精神,即已迅速堕落。官方士习,败坏如故。在同、光之世,曾产生一批所谓清流。喜唱高调,而于事实茫无所知,几于又蹈宋、明人的覆辙。幸而当时的情势,不容这一种人物发荣滋长,法、越之役,其人有身当其冲而失败的,遂亦销声匿迹了。而士大夫仍成为一奄奄无气的社会。政府和士大夫阶级,其不振既如此,而宫廷之间,又发生了变故。清穆宗虽系孝钦后所生,顾与孝钦不协。立后之时,孝贞、孝钦,各有所主。穆宗顺从了孝贞的意思。孝钦大怒,禁其与后同居。穆宗郁郁,遂为微行,致疾而死。醇亲王奕譞之妻,为孝钦后之妹,孝钦因违众议立其子载湉,是为德宗。年方4岁,两宫再临朝。后孝贞后忽无故而死,孝钦后益无忌惮。宠任宦官,骄淫奢侈,卖官鬻爵,无所不为。德宗亲政之后,颇有意于振作,而为孝钦所扼,母子之间,嫌隙日深,就伏下戊戌政变的根源了。

内政的陵夷如此,外交的情势顾日急。中国历代所谓藩属,本来不过是一个空名,实际上得不到什么利益的。所以论政之家,多以疲民力、勤远略为戒。但到西力东侵以来,情形却不同了。所谓藩属,都是屏蔽于国境之外的,傥使能够保存,敌国的疆域,即不和我国直接,自然无所肆其侵略。所以历来仅有空名的藩属,到这时候,倒确有藩卫的作用了。但以中国外交上的习惯和国家的实力,这时候,如何说得上保存藩属?于是到19世纪,而朝贡于中国之国,遂悉为列强所吞噬。我们现在先从西面说起:哈萨克和布鲁特,都于公元1840年顷,降伏于俄。布哈尔、基华,以1873年,沦为俄国的保护国。浩罕以1876年为俄所灭。巴达克山以1877年受英保护,乾竺特名为两属,实际上我亦无权过问。于是自葱岭以西朝贡之国尽了。其西南,则哲孟雄,当英、法联军入北京之年,英人即在其境内获得铁路敷设权。缅甸更早在1826和1851年和英人启衅战败,先后割让阿萨密、阿剌干、地那悉林及白古,沿海菁华之地都尽。安南旧阮失国后,曾介教士乞援于法。后来乘新阮之衰,借暹罗之助复国,仍受封于中国,改号为越南。当越南复国时,法国其实并没给与多大的助力。然法人的势力,却自此而侵入,交涉屡有葛藤。至1874年,法人遂和越南立约,认其为自主之国。我国虽不承认,法国亦置诸不理。甚至新兴的日本,亦于1879年将自明、清以来受册封于中国的琉球灭掉。重大的交涉,在西北,则有1881年的《伊犁条约》。当回乱时,伊犁为俄国所据,中国向其交涉,俄人说:不过代中国保守,事定即行交还的。及是,中国派了一个昏愦胡涂的崇厚去,只收回了一个伊犁城,土地割弃既多,别种权利,丧失尤巨。中国将崇厚治罪,改派了曾纪泽,才算把地界多收回了些,别种条件,亦略有改正。然新疆全境,都准无税通商;肃州、吐鲁番,亦准设立领事;西北的门户,自此洞开了。在西南,则英国屡求派员自印度经云南入西藏探测,中国不能拒,许之。1857年,英人自印度实行派员入滇,其公使又遣其参赞,自上海至云南迎接。至腾越,为野人所杀。其从印度来的人员,亦被人持械击阻。这件事,云贵总督岑毓英,实有指使的嫌疑,几至酿成重大的交涉。次年,乃在芝罘订立条约:允许滇、缅通商,并开宜昌、芜湖、温州、北海为商埠。许英国派员驻扎重庆,察看商务情形,俟轮船能开抵时,再议开埠事宜。此为西人势力侵入西南之始。至1882年,而法、越的战事起。我兵初自云南、广西入越的都不利,海军亦败于福州。然后来冯子材有镇南关之捷,乘势恢复谅山。法人是时的情形,亦未能以全力作战,实为我国在外交上可以坚持的一个机会。但亦未能充分利用。其结果,于1885年,订立条约,承认法国并越,并许在边界上开放两处通商。后订开龙州、蒙自、蛮耗。1895年之约,又订以河口代蛮耗,增开思茅。英人乘机,于1885年灭缅甸。中国亦只得于其明年立约承认。先是《芝罘条约》中,仍有许英人派员入藏的条款,至是,中国乘机于《缅约》中将此款取消。然及1888年,英、藏又在哲孟雄境内冲突,至1890年,中国和英人订立《藏印条约》,遂承认哲孟雄归英保护。1893年,续议条约,复订开亚东关为商埠,而藏人不肯履行,又伏下将来的祸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