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凌枢醒来的时候,下了一夜的雨终于停了。

外面放晴之后,连风也在阳光威慑下消失得无影无踪,昨夜张牙舞爪咆哮呼号如同一场过往梦境,草木承蒙恩泽,一个个争先恐后舒展身体,懒洋洋窝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上,丝毫不想动弹。

就像现在的凌枢。

他是清醒了,身体还嚷嚷着想睡,拥着不知道谁盖在他身上的外衣袍子,似醒非醒听着外面的动静。

岳定唐和老袁正在聊运输珍宝的事情。

岳定唐:“金副市长那里可靠吗?”

老袁嗯了一声:“箱子里那其中一座佛塔,还有一套宋代孤本,就是金副市长交给老爷子的。我想,他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出尔反尔,故意钓鱼。”

岳定唐沉声道:“他知道此事一旦暴露,将有可能面临的风险吗?”

金副市长是个满人,而且还是个屈从于淫威,在伪政权下当官的满人,就算他现在风光无限,日本人看上去也很尊重他,但这些都是表面功夫,也只建立在金副市长愿意安安心心当个傀儡的基础上。

如果满城风云的情况下,金副市长往外运珍宝的事情被曝光,只怕他的身份也保不住他。

老袁道:“这人我见过几面,我说不好,但我记得老爷子对他的评价。他说金氏此人,虽大节有亏,但不失性情,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知道自己无颜去见列祖列宗,却又不希望老祖宗的东西落入异族手里,所以才想假老爷子之手,稍减愧疚吧。”

乱世之中,随波逐流的人也未必就没有自己的想法,谁都有身不由己的苦衷,十恶不赦终归少之又少,但如果没有关老爷子,那位金副市长可能也没有孤注一掷的勇气,终其一生都在庸庸碌碌奉天混日子,被当作一具傀儡牵来扯去。

“那个刘先生,不是跟金副市长一派的吧?”

说话的是凌枢。

他终于肯离开温暖的被窝坐起来,但还是团得密不透风,露出个脑袋,越发像个不倒翁。

岳定唐道:“刘先生背后的人叫宝木寿,金副市长的靠山,则是关东军里的田中,虽然同属关东军,但他们内部也是有矛盾的,宝木和田中两人,素来因政见不合,争斗不休,宝木负责东北对上海的对接,就是之前成先生那一盘生意,田中眼红已久,却总找不到机会下手,这次汽车爆炸案给了他一个机会。他借着关东军里那位大人物的震怒之机,指出宝木手下的刘先生有失职甚至通敌的嫌疑。”

凌枢接道:“所以刘先生作为宝木身边的得力助手,田中早就欲除之而后快,你把他杀了,正好也不会被追究。”

岳定唐颔首:“事后宝木肯定怀疑是田中下的手,又要忙着应付那位大人物的震怒,无暇再注意到我身上,等他回过神来,能不能保住身家性命还未知,我早就离开奉天了,跟岳家的合作自然也就无从谈起。”

凌枢挑眉:“但你坏了你二哥的好事,回去就不会被追究吗?”

岳定唐:“都是亲兄弟,他除了骂我一顿,还能做什么?”

这话十足无赖,尤其是用正经严肃的表情说出来时,分外有种滑稽感。

凌枢还想说什么,却打了个喷嚏。

“这衣服谁的,怎么有股味?”

老袁满不在乎:“从那几个老毛子身上扒拉来的貂皮大衣,不是挺暖和的?我还特地把伊万诺夫那一件给你,他穿得最好了。”

凌枢嘴角一抽,本来有点别扭,转念想想从前在战场上,别说死人衣服,他们还挨着死人睡过觉,自己估计是卸甲之后日复一日过得太安逸了,现在连披件死人衣服都觉得别扭。

别扭归别扭,春寒料峭,他又把毛领子往上拢了拢,脑袋几乎都埋进去。

“金副市长母亲的灵柩,什么时候能来?”

“应该就是明天早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