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崎太太的巴黎(第2/7页)

在晚霞的映衬中,村崎太太正一个人在做体操。她在做没有音乐伴奏的广播体操。我远远地在一张长凳上坐下来,随着她的动作,在心里哼唱那首钢琴曲为她伴奏。我还一点都没有忘,从头到尾哼了下来。

进行到最后的深呼吸时,村崎太太原地端坐下来,两手在胸前交叉。她该不是在冥想吧?村崎太太的那头紫发,此刻在夕阳的映照下,看上去就像是一团燃烧的绒球骑在一具躯干上。

在休息时间里我不怎么爱想事的,刚才看见的广播体操,却使我想起了那个暑假。那是上小学时的一年暑假。我不愿意去学校做早晨的广播体操,一到时间就假装上操,跑到隔壁人家的院子里躲起来。那家的院子里种了好多小西红柿,我把还青涩的果实揪一个埋一个,埋进脚下的土里。暑假结束时,没有班长盖章的“体操出勤卡”被妈妈看到后,我被骂了大半夜。第二天早上,我红肿着眼睛去上学,结果遭到班里那帮女孩子的嘲笑:“哇——改造人来啦!”我受不了那份刺激,就溜出学校跑回了家,没想到班主任老师早已先一步等在家里,于是我又被带回了学校。记得那次挨了老师一顿数落,说什么“别像个女孩子似的动不动就哭”。我那时候就是这么个小可怜。这样的我长大成人了,现在,正在城市的中心吃着饭。我和顶一头绒球的清洁工在高楼大厦的包围圈中,共同拥有着这夕照中的屋顶露台。

我眼睛的余光看见村崎太太站了起来。我拿目光追过去,快走到出口的她注意到了我,抬了一下手,算是个招呼吧。这么说,她还记得我。

她手指上那枚软糖样的戒指,在夕阳的辉映下闪着光亮。

奶油色工作服名牌上写的她的姓是“村崎”,至于是不是因为喜欢这个姓,她才把头发染成了紫色[1]的,我就不得而知了。

据说村崎太太有家庭。这是我第二次和她说话时知道的。当时,我们就坐在这张长凳上,说话的时间稍有些长。中午屋顶上人比较多,其他长凳上正好都有人,我就坐到了她身边。有了天气之类的话题作铺垫,我们聊得还挺开。

她告诉我,她丈夫是荒川河堤边上一爿小食品店的店长,女儿是个高中生,正处于反抗期。

“和我年轻那会儿比起来,她一丁点儿都不可爱,像她爸。悔呀,能找个模样更周正的人结婚就好了。这孩子一直胖乎乎的,可最近我发现零食她倒是吃,晚饭不正经吃了。”

说起女儿,她显得气鼓鼓的,让我觉得特别有趣。近看,村崎太太算不上好看。虽然她自己说“我年轻那会儿”,不过瞧她现在这模样,年轻时也好看不到哪儿去。看得出来。她长得有点像我初中交的头一个女朋友。就是那种不管什么时候,不管从什么角度看,都像是把眼睛、鼻子、嘴巴随随便便粘上去的一张脸。说得好听点就是长得比较滑稽。就是这么一张脸,被一头染成紫色、似乎又烫过的头发密密实实地包裹着。她若是穿上干净整洁的服装,化个淡妆的话,还像个和她年龄相符的中年妇女,说不定还能显得像女青年呢。可她为什么特意打扮得这么搞笑,我实在想不明白。

就在村崎太太离开屋顶的同时,飞田君上来了,看见我就跑了过来。他似乎还穿不惯西装,身上的有些短。看他那副红着脸跑过来的样子,就仿佛漫画里受人欺负的孩子被放大了似的。

“木崎君,吃午饭哪?”

“对呀。”

我又回头望着那片高楼大厦,机械地把剩下的三明治放进嘴里。成排的窗反射着夕照,发出橘红色的光辉。其中一扇映着一个圆圆的太阳,里面的人一定觉得刺眼吧。百叶窗多半已经放下来了,不过他们大概想都不会想到,太阳光正想要穿透百叶窗吧。